沧浪水专刊 小说园 故事新编
■ 作者:旁元蟹
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连续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这是我一个刀客朋友告诉我的。据他说,这话是他从一个伟大的哲人那里听到的。那哲人伟大得如同夫子庙里的圣贤先师。
可惜当时我并不相,因为他说话时早已醉了。我呆呆地凝望着摇曳的篝火。夜,月黑风硬。
“如果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是否有勇气还会走进那条河流?可能这条河流也许已经改变。那个朋友模糊的嗓音忽然响起在我的身边。
故事还是从我即将踏入的那条河流开始吧。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正在水之阳的逍遥楼上喝酒。我掸掸袍子,举起一杯石酿春,虽然没有饮,但只是端详着酒色就足以让我沉醉。窗外就是城内有名的朱雀大街。我半倚着墙,默默看着热闹的集市,杀猪买肉的,挑掸卖葱的,走街买艺的,人们探长了脑袋看杂耍,青楼上的妓女远远地抛着媚眼。
这些我都视而不见。我想,生活的脚步象一首诗,都以各自的方式向前延续着,你可以停下来也可以继续走。
忽然,我举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一张白皙中透着红润的俏脸,用紫色绸带扎起的三千青丝更使个可人儿美得无以复加。她娉婷地走在街上,轻薄的轻纱衣下粉嫩的肌肤若隐若现。摄取着路人魂不守舍的眼光。
怎么?是她?不会,眼前的她应该更加年轻。可是,天下有这么像的人吗?这一刻,我象被雷电所击中,心里泛起了异样的感觉。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澜珊处。我是个杀手。因为职业原因走过了太多已经记不清的地方。甚至我的一生都在迁徙展转中,漂泊不定。我很敬业,为了生意,我可以日行千里,今天在钱塘江边,明天也许就出现在姑苏城外的暮鼓晨钟里。我见过太多的女子,但都是逢场做戏。因为我发誓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爱上一个人。更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可是这一次?我苦笑着,不会再爱上一个人,但至少说明我爱过。用当前时髦的话说,我付出过,尽管这段爱情最后无疾而终。
我抢喝了一口石酿春,竟使我差点呛着。酒气氤氲着,往事渐渐明晰:我说过,我是杀手,杀手必须无情,可有一次我破例了。从在群恶霸的手下救下了她的那一刻起,因为我觉得她看我时的眼神触动了我坚硬外表下,心中的那片最柔软的地方。也许相爱真的不需要理由。从此,我拒绝了任何的生意,也尽量不出远门。因为她对我说过,她怕黑,夜里不敢一个人睡。我也渐渐习惯了一般人的生活,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回家前买一朵栀子花,亲手戴到她的发梢上,然后大口大口地吃她做好的牛肉面。当华灯初上的时候,她总会斟上一杯香气氤氲的竹叶青,风情万种地送到我的唇边,她说,她喜欢看我喝酒的豪迈。可是那一刻我想说,宝贝,我早已忘记了自己是谁,也许根本不愿意去想,因为我选择了停下来听那脚步的诗,尽管不知前路。而且我那把曾经犀利的剑,锋芒已钝。
可是有一天,我还是发现她走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也许我料到了这一天,但还是不想这么快地去接受。我很清楚,除了喝酒时的豪气让她迷醉,我不能再多给她什么。我很难过,但我不怪她。我希望她去追求她所想要的。所以她嫁入官宦门第的消息传到我耳边时,我没有一丝的愤怒,我只想离开。
命运总是如此的相似。当我最后一次登上逍遥楼。我又看到了她。哦,不对,确切地说,那是另外一个女孩,只是容貌非常相象而已。可我还是把她当成了心中曾经的她。当子里还是一片混乱时,我已经不由自主地飞奔下楼,向她走去。而后,我就去找了我的那个刀客朋友,他告诉了我故事开始时的那句话。
我说过,我是个杀手,但感谢上天,我的外表却非常能迷惑人,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比那些自视清高的白面书生更加闲雅,不识半点烟火气。我不会讲什么甜言蜜语哄女孩子,但只要我愿意,我自信自己当初做杀手时的培养的敏捷的反应以及镇定和冷静足以应付那些即使是聪慧绝顶的女子。
很快,我知道了她叫罗敷。一个以采桑为生的女孩。紫的短袄,浅黄的下裙。斜倚的发髻,圆润的耳珠。说起话来温婉绰约。当每天清晨的朝阳挥洒在枝头,在地上画下圈圈光晕的时候,罗敷就会背起她的小箩筐,来到桑叶成荫田园里采摘桑叶。她不知道我在暗暗跟着她,注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她欢快地哼着小曲,背后的桑筐里不断被那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绿叶所填充着。
恍然间,我真的希望自己是树上的一片普普通通叶子,至少能够经受罗敷那对纤纤素手舒服的爱抚。其实我相信,有这想法的不只我一个人。因为无论在大街上还是在田地间,罗敷的回头率永远是百分之百的。只要她经过身旁,边上的人群都会站住了,然后再浩浩荡荡地目送上一程。大家都出来了,走路的人看见罗敷,放下担子捋着胡子注视着她。年轻人看见罗敷,马上脱掉帽子整理起了头发,还故意把腰杆挺得直直的。耕地的人忘记了自己在犁地,锄地的人忘记了自己在锄地;回来后互相埋怨生气。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罗敷会不会影响到春耕呢?
也许被人看惯了,她的神情永远都这么坦然自襟。眼睛里常常会蕴上一抹暖暖的笑意。这在人们眼里,愈发会觉得这姑娘的可爱。书上说过,美女就是美女,漂亮的姑娘不一定要做些什么别人就认可她了。不是有句话嘛,男人以武力征服世界,而美女通过男人征服世界。几次,我都萌发了冲动想和她说话,但又有点担心,怕吓到了这位清纯美丽的女孩,其实主要我的心灵深处还有一个芥蒂,一个刚刚平复的伤口。
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自己在犹豫什么,害怕吗?害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我害怕很快做出决定,同时也很紧张会失去这个机会——这样我就失去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会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早点离开。所以今天我听见銮玲响的时候,我就很紧张地盯着那个骑在马上的满脸横肉的官吏。嚷动的人群起来我看见他低头向侍从窃窃私语。于是侍从过来停止了她的工作:“谁家的姑娘啊?”
她浅浅地笑:“我姓秦,不过大家都叫我罗敷。” 侍从又提高嗓门问道:“多大啦?”
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十六。”
“太好了,”侍从兴奋地跑向了主人。銮玲响过,马上的官吏满脸堆笑过来献殷勤:“姑娘可愿意与我共骑一程?”
她笑了。她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笑出来似的。官吏以为她答应了,她开口了:“你运气不好,我已经嫁人了。怎么能就这样和你走?”我又吓了一跳, 这小妮子瞎掰!
“不怕不怕,我是县里的大爷。”
“是吗?”她两眼直盯着官吏:“太守你已有妻子,如何还来胡闹?你见过千骑簇拥而过的场面没有?我的夫君每次出行就是这样被簇拥的。他的马全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黄金打造的笼头,用青丝系在马尾上,腰中佩着鹿卢剑,值上千上万钱。”
“我的夫君十五岁就在太守府做小吏,二十岁在朝廷里做大夫,三十做皇上的侍中郎,四十岁成为一城之主。你新上任,还没有朝见过他?”
“他很帅,皮肤洁白,疏朗朗略微长一点胡须;见过他的人都说我丈夫与众不同。
“……”
她的说话被围观众人的笑声打断,她也笑起来了,笑容里有江南三月桃花流水的嫣红。
我也笑了。因为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要再犹豫,人生就像一首诗。诗是绵延的,河流是奔腾的。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我的选择不会后悔。呵呵,现在?找个机会去跟她说话啊!















